女性可以違背自然規(guī)律，依靠現(xiàn)有的醫(yī)學水平擺脫月經嗎？

導讀

一個超出普通人認知的新知識是，靠醫(yī)學手段長期抑止月經在理論上是可行的。不過，這種違背自然規(guī)律的行為，真的安全嗎？最新的文獻提供了更多證據(jù)。

撰文|伍麗青

責編|錢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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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為孩子之間最顯著的生理差異，月經常常成為社會討論的話題。今年9月，“高鐵是否應該售免費衛(wèi)生巾”曾引發(fā)全民熱議。而幾乎同樣時間，在大洋彼岸，美國婦產科學院臨床共識委員會發(fā)布的一篇與月經有關的臨床共識，同樣引發(fā)了關注。

這篇名為《月經抑止醫(yī)學管理的一般方法》的共識，探討了一個幾乎有些離經叛道的問題：女性可以違背自然規(guī)律，依靠現(xiàn)有的醫(yī)學水平擺脫月經嗎？

這個早已寫進人類基因、千百年來女性習慣忍受的生理現(xiàn)象，是必須存在的嗎？

理論上是可行的

人類女性的月經周期，實際是靠激素調控的。它們在體內的濃度規(guī)律性地起起落落，從而觸發(fā)一連串生理反應，于是便形成了月經周期。

舉個例子，當雌激素和孕激素的水平迅速下降時，子宮內膜脫落、出血、排出，這就形成了月經。與此同時，腦垂體釋放促卵泡激素，令卵巢內的卵泡發(fā)育，以便為后續(xù)的排卵做準備……

這些變化雖然復雜，但就像一個排練已久的交響樂團，始終有條不紊地周期重復著。如果能人為干預這些激素的水平，那么就能讓月經周期停擺。這其實就是市面上常見的復方口服避孕藥（CombinedOralContraceptives，COC）的原理。它含有雌激素和孕激素成分（這就是為什么叫“復方”），攝入之后，它們能抑止促卵泡激素的釋放，從而抑止卵巢排卵。沒有排卵，當然也就不可能懷孕了。

除了避孕外，它還有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作用：月經抑止。月經本身就是雌激素和孕激素的水平迅速下降引起的子宮內膜脫落，如果能持續(xù)補充激素讓它們維持在穩(wěn)定的水平，那么就不會有每月一次的出血了。

上世紀60年代，復方口服避孕藥誕生時，科學家們就已經知道它會影響正常的月經節(jié)律。但在那個時候，“月經抑止”會被視作令人擔憂的不良反應，不利于避孕藥的推廣。于是，一位研發(fā)人員想出了一個天才般的應對辦法：

以28天為一個周期打包售免費藥片，叮囑患者按照順序每天服用一片。而在這28片藥里面，有7片是沒有活性成分的安慰劑。服用安慰劑的一周，患者相當于是停藥了，體內的雌激素和孕激素的水平迅速下降，于是便會發(fā)生“撤退性出血”，這會讓患者產生“我的月經很規(guī)律”的安心感覺。

這個方法不影響避孕的效果，更便于培養(yǎng)患者每日一片的服藥習慣，還能提高患者對復方口服避孕藥的接受程度，至今還在沿用。但這種所謂的月經，本質上是靠停藥人為模擬出來的。一些比較大膽的患者，率先嘗試跳過那些安慰劑、堅持每日服用有效的激素藥丸，結果發(fā)現(xiàn)，原本會定期出現(xiàn)的“月經”也被跳過去了。

這個發(fā)現(xiàn)很快流傳開來，引起了廣泛關注：1996年，一項在荷蘭進行的電話調查發(fā)現(xiàn)，所有年齡段的女性都傾向于減少月經出血的頻率，或完全消除月經。其中，最年輕的年齡組（15-19歲），支持率是比較高的。1999年，牛津大學出版社還出版了一本名為《月經過時了嗎？》的暢銷書，深入探討了月經的取舍問題。

有需求就會有動力，很快，2003年FDA批準了一款“82+7”的避孕藥配方：患者連續(xù)服用82天有效的藥物，然后再吃7天的安慰劑，就能將模擬月經的頻率從每月一次減少到每季度一次。2007年，F(xiàn)DA更是通過了一款完全不含安慰劑的復方避孕藥，給予了患者更大的選擇空間。

2015年發(fā)布的《復方口服避孕藥臨床應用中國專家共識》，也提到：“周期性使用復方口服避孕藥可規(guī)律月經周期，連續(xù)使用可長期抑止月經?！币簿褪钦f，靠醫(yī)學手段抑止月經在理論上是可行的。不過，大家可能更關心的是：這種違背自然規(guī)律的行為，真的安全嗎？

激素抑止月經，基本安全

和國外相比，中國育齡期女性的復方口服避孕藥使用率非常低。2018年，北京多所三甲醫(yī)院聯(lián)合發(fā)表了一項網絡調查，分析了2萬多位中國育齡女性的避孕藥具使用情況。結果顯示，過去6個月內有采取避孕措施的女性中，只有131位使用了復方口服避孕藥（0.67%），甚至比使用緊急避孕藥的（609位，3.09%）還少。

《復方口服避孕藥臨床應用中國專家共識》認為，人們對激素類藥物抱有恐懼心理、缺乏了解或存在偏見，是使用率低的主要原因之一。

該共識認為，復方口服避孕藥對生育的影響是可逆的，停藥后即可恢復生理周期和生育力；它沒有致畸作用，即使妊娠期間誤服，也不會增加胎兒先天性畸形的風險；由于可靠的避孕效果，可以減少非意愿妊娠的各種不良后果。此外，它還能能調節(jié)月經不調、減少盆腔感染的發(fā)生，因此對生育力有保護作用。

服用期間，可能會出現(xiàn)類早孕反應、陰道流血、乳房脹痛、皮膚褐斑等等不良反應，但基本不需要特別處理，可以自行改善。某些高危因素，比如吸煙、肥胖、高血壓、有血栓疾病史等，會增加服藥患者發(fā)生心血管疾病的風險，但總的來說，復方避孕藥在健康女性中使用時的肯定風險很低。臨床醫(yī)生應該排除禁忌癥、對高危因素進行把控，從而做到獲益最大、風險最小。

總而言之，復方口服避孕藥總體是利大于弊，對大多數(shù)育齡期健康女性而言是安全的。很多人擔憂它的危害，可能是將它和一種長效口服避孕藥搞混了。

這種長效口服避孕藥含有大劑量的激素，一個月只需吃一次就可高枕無憂。不過，雖然聽起來很便利，但它比較高的劑量卻帶來了相當多的副作用。而且由于它的半衰期長、代謝慢，如果患者想要備孕，那么可能需要停藥6個月以上才能懷上，是一種已經被淘汰的產品，在市面上已經銷聲匿跡。

在中國，除了用于避孕外，復方口服避孕藥也常用來治療其他問題：月經過多、經前期綜合癥、痤瘡、多毛癥、子宮內膜異位癥……

在過去，對于重度月經過多或痛經的女性而言，僅有明確的治療方法就是子宮切除，而現(xiàn)在患者們有了更簡單的藥物作為一線治療手段。對于有凝血功能障礙的女士而言，月經可能會引起出血過多甚至危及生命，這種情況下，抑止月經也成了常規(guī)治療方法。

不過，這些臨床應用使用的往往是含安慰劑的復方避孕藥，如果不使用安慰劑、不發(fā)生撤退性出血，讓月經消失，那還安全嗎？

《月經抑止醫(yī)學管理的一般方法》就重點關注了這個問題。現(xiàn)有的證據(jù)顯示，對于想要抑止月經的患者而言，無論是三個月來一次月經的延長用法，還是完全不含安慰劑的連續(xù)用法，都是安全有效的。

舉個例子，2009年，德國曾發(fā)表一項覆蓋歐洲44個醫(yī)療中心的隨機對照試驗，對比了連續(xù)服用復方口服避孕藥和按照“21+7”的周期服用的效果。這項研究納入了600多名育齡女性，她們堅持用藥1年后，結果發(fā)現(xiàn)，連續(xù)服用組的不良反應率和周期服用組相差無幾。自那以后，十幾年過去了，這些第一批“吃螃蟹”的人，并未報道有任何長期副作用。

除了最常用的復方口服避孕藥外，避孕藥貼劑、避孕環(huán)和僅含孕激素的療法也都獲得了認可。

無獨有偶，2019年英國發(fā)布的《復方激素避孕藥指南》也持有類似的觀點。也就是說，靠激素療法抑止月經，安全性還是比較有保障的。不過，從實際應用的效果上看，它還遠遠談不上很好。

不算很好的新選擇

以復方口服避孕藥為例：首先，它對月經的抑止并沒有那么立竿見影，大家不能幻想像關燈一樣，啪嗒一下就把月經整沒了。隨著服藥時間的延長，月經的頻率會下降，出血也會減少，但想要實現(xiàn)理想中的閉經是很困難的，患者可能會出現(xiàn)不規(guī)則的陰道流血或點滴出血，這些都需要患者事先做好心理準備。有數(shù)據(jù)估計，連續(xù)服用一年復方避孕藥后的閉經比例可能大約只有70%，時間成本其實相當高。

其次，現(xiàn)在的復方避孕藥都是短效性的，它的優(yōu)點是一旦停藥，很快可以恢復原先的激素周期。但缺點是，對患者的服藥依從性有很高的要求?；颊弑仨殘猿置刻旆?，不可遺漏——聽起來很簡單，但真的很難做到。

WHO關于復方避孕藥療效的研究發(fā)現(xiàn)，導致避孕失敗的主要原因就是服藥不規(guī)律和漏服。2009年，有學者以問卷的形式，調查了62名有航空飛行任務的女性軍人，發(fā)現(xiàn)雖然有66%的受訪者都表示想要抑止月經，但實際只有15%的人能堅持連續(xù)服用復方避孕藥。剩下的人為什么堅持不了？44%的人回答說很難記住每天吃藥。

有飛行任務的軍人尚且難以堅持，普通人可能就更難了。如果本來就沒有避孕需要，僅僅是因為想要解決月經的煩惱，可能不足以驅使人們堅持下來。有一款“84+7”的復方避孕藥，在做臨床研究的時候入組了203位患者，盡管藥物全部免費、有專業(yè)人員指導、還有嚴密的隨訪，但最后能堅持用藥1年的只有59人，完成率還不到30%。

另外，很多人也提出，假設服藥后月經順利消失，她們也會擔心，不知道是藥物成功起效了，還是藥物失效導致的意外懷孕。最后，定期往返醫(yī)院就醫(yī)復診的費用和精力、藥物的花銷，也不可忽視。

正因種種問題，雖然“消滅月經”的設想已經出現(xiàn)很多年了，但至今還是比較小眾的用法?！对陆浺种贯t(yī)學管理的一般方法》這個共識的受眾，可能更主要是那些有特殊需求的女性：跨性自己士、無法照顧自己的有認知障礙或智力缺陷的患者以及殘疾人士、運動員……以及軍隊等特殊環(huán)境下，難以獲得生理期產品或不方便的人。

當然，這也可能和大家對月經抑止還不了解有關。2024年發(fā)表的一項流行病學調查顯示，在受訪的平均約25歲的中國育齡女性中，自我報告月經不規(guī)律的達到了36.4%，出血量異常的超過20%，而痛經的則有77.65%。人們對醫(yī)學手段的接受程度是不停變化的，隨著共識的出臺、觀念的轉變、醫(yī)學的進步，這些深受月經問題困擾的人，未來會不會嘗試月經抑止，還不得而知。

因此，月經抑止當下最重大的意義，或許更像是給女性們提供了一個可以自由決定的選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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